法国游行背后的社会矛盾 / 从抗议到骚乱

10月31日，法国举行了第三次以抗议生活成本过高为主题的全国性大规模游行。从起先的中学生抗议，到现在融合了多股社会力量的动员潮，法国目前的街头抗议已不再局限于单一事件或特定群体的诉求，而是不同社会阶层和群体长期积累的不满情绪的爆发。

这轮抗议的直接诱因涉及教育资源分配、生活成本持续上涨等现实问题，而其背后则反映出法国社会长期积累的多重矛盾，包括民众购买力下降、公共服务体系承压，以及不同社会阶层之间日益凸显的利益分歧。

与此同时，法国政府施政争议不断，加之抗议活动中出现的警民冲突，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紧张氛围。

在距离法国大选不足六个月的政治背景下，这些社会矛盾也逐渐超越具体民生议题，成为不同政治力量争取舆论支持、扩大社会动员和强化政治影响力的重要切入点。

教育资源不足
 高中生抗议的起点

法国高中生的抗议热潮始于9月中下旬，从9月底至10月中旬迅速扩大。最初的抗议发生在巴黎郊区克雷泰伊（Créteil），学生因学校教师岗位空缺而发起封校行动，随后扩散到巴黎大区及法国其它地区。

学生提出的主要诉求包括：

•教师和教育辅助人员不足，要求增加招聘。

•教室拥挤、班级人数过多。

•校舍老旧、卫生及教学设施状况不佳。

•教学时间安排不合理，学生压力过大。

•反对法国现行大学招生制度Parcoursup，认为它加剧了教育不平等。

这不仅体现学生对学校条件的不满，也反映了年轻人对教育机会、未来就业等问题的焦虑。

生活成本上涨
分散的诉求形成跨阶层社会动员

由于教育问题并不只是学生群体的利益问题，也涉及教师、家长关注的教学条件及教育质量等诸多方面，加上普通劳动者将教育资源不足视为公共服务投入不足的体现，这使本来局限于校园内部的教育诉求，很容易延伸至对公共资源配置和社会公平的讨论。随着抗议规模扩大，其它社会力量开始加入。

例如，工会关注工资增长和公共服务投入；农民关注生产成本和收入；退休人员关注养老；大学生关注就业；在职人员则更加关注住房、食品和日常生活开支。由于生活成本上涨和购买力下降，使原本相互独立的社会不满产生了交集。这就是10月17日全国性大规模游行的直接主题。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法国原本就存在具有组织基础和动员经验的社会抗议力量。

例如“黄背心”运动早在2018年就曾围绕燃油价格上涨、购买力下降和税收政策等问题发动过大规模长期抗议。学生运动扩大后，黄背心参与者、工会组织和其它社会团体看到了共同表达诉求的机会，这使原本分散的诉求，开始形成跨阶层的社会动员。

所以从10月17日以来，由多股力量组合而成的抗议诉求主要涉及：

•汽油价格上涨，增加通勤和家庭交通支出。

•能源、食品等日常消费成本上涨。

•工资增长难以满足生活开支。

•住房、交通等固定支出挤压家庭可支配收入。

•对政府经济政策和财政预算安排的不满。

另外，法国社会抗议还有一个重要背景：公众对公共服务质量与政府财政支出方向的不满。而教育只是一个突出案例。

抗议者关注的问题还包括：

•公立教育和医疗资源不足。

•公共部门的人员配置和公务员薪酬问题。

•地区之间公共服务水平差距。

•政府削减支出与维持公共服务之间的矛盾。

•财政预算如何分配，谁来承担财政调整的成本。

警方执法与政治争议

除此以外，从学生抗议以来，警方执法及其应对方式也成为社会争议的焦点。一方面，采取暴力或极端手段的毕竟只是部分抗议者，不能因此将整个示威群体等同于暴力参与者；另一方面，警方在维持公共秩序过程中所面临的暴力冲突和人身安全风险同样不容忽视。政府强调维持公共秩序、打击暴力和保护学校正常运转；但部分学生、工会及左翼政党人士则批评警方的执法方式，认为政府没有充分回应诉求。

抗议期间还出现了一个政治争议——法国政府指责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及激进左翼组织借助学生运动扩大政治影响。

法国总理勒科尔尼（Sébastien Lecornu）在议会中曾与不屈法国议会党团主席帕诺（Mathilde Panot）围绕学生抗议发生了正面政治交锋。勒科尔尼指责由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领导的极左政党不屈法国在学生示威中“煽风点火”，并试图“激化暴力，随后再对暴力行为加以谴责”，认为其背后具有选举政治目的。

他还谴责不屈法国试图在总统选举前通过制造混乱扩大政治影响。帕诺则反驳政府缺乏新的政治思路，只会一再将问题归咎于不屈法国，以逃避自身责任，并指责当局对学生抗议采取过度强硬的应对措施。

10月17日大游行被扰  法国爆发两日全国骚乱

10月17日大游行是学生抗议活动之后举行的首次全国跨团体组织的大游行，但同时却引来大量破坏群体趁虚而入。

17日至18日，法国多座城市爆发大规模骚乱，纵火、打砸抢、袭警，甚至有群体闯入居民楼，造成普通民众极度惶恐。

法国自主工会联盟警察分会（UNSA Police）全国传播事务代表曼纳（Rudy Manna）在Cnews电视台表示，当日的暴力场景前所未见，他说：“从事警务工作31年来，我从未见过如此程度的暴力事件。我想这件事给所有人都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甚至连国家层面也受到了震动。”

参议院通过暴徒赔偿法案

17至18日连续两日的破坏事件，使法国政府不得不采取宵禁，并部署了7万警力以防止新一轮骚乱。

在强化街头治安和维护公共秩序的同时，法国政府也加快了推动相关立法。新法案计划进一步明确暴力示威者的法律及经济责任，使实施暴力和破坏行为的个人承担相应的赔偿义务。

10月27至28日夜间，参议院在超过6小时的辩论后，最终以229票赞成、105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被称为“暴徒赔偿”（casseurs-payeurs）的法案。

根据法案，即使参与暴力集会的人没有亲手实施破坏，只要符合新的共同民事责任条件，也可能被要求赔偿集会造成的损失，每人最高可被追偿1万欧元。法案还允许从无力偿还赔偿金者领取的部分社会福利中扣款，包括家庭补助、住房补助（APL），以及积极互助收入津贴（RSA）。

支持者认为，破坏公共或私人财产的人不应因为经济困难而逃避赔偿责任。反对者则担心，这一措施可能连累没有参与违法行为的家庭成员。参议院还通过了多项加强治安的措施，包括扩大行政禁止示威的权限、加重部分刑罚、拓宽司法无人机的使用、扩大算法视频监控，以及针对违法滋事者采取社会住房驱逐措施等。法案已交由国民议会审议。

加强社交媒体监管

法国政府还将注意力转向社交媒体。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10月26日在马赛表示，社交媒体正在损害民主制度，并指责部分平台在10月17日骚乱期间被用于召集人员参与袭击和抢劫。

据法国媒体披露，总理勒科尔尼曾于10月22日要求Orange、Bouygues Telecom、Free和SFR四大电信运营商做好准备，以便在必要时暂时中断部分社交平台的访问，包括Snapchat、TikTok和Instagram，随后又将X列入考虑范围。

不过，运营商对措施的技术可行性和法律依据提出质疑，相关断网计划最终没有实施。但是，政府已通过专门的举报机制要求平台删除涉嫌违法的内容。

据RMC报导，政府于10月24日设立的专项小组已促使平台删除了112条相关内容，其中大部分涉及煽动暴力的言论。根据社交媒体平台提供的数据，这些内容原本可能获得近200万次浏览，并通过约35万个账号传播。

此外，法国政府计划扩大网络违法内容举报平台Pharos的职权范围，允许行政部门要求平台删除“可能严重扰乱公共秩序”的网络内容，尤其是涉及煽动破坏公共设施、暴力行为或叛乱的内容。根据政府提出的修正案，社交媒体平台必须在24小时内删除此类内容，否则可能面临平台被封锁或从搜索结果中移除的处罚。

这一措施获得右翼及多数中间派参议员支持。但左翼议员认为，扩大行政机关删除网络内容的权限，可能对言论自由和社会运动构成威胁。内政部长努涅斯则强调，政府并非打算关闭社交网络，而是希望及时清除煽动暴力等违法信息。

上塞纳省省长启动社会住房驱逐程序

政府对骚乱参与者的追责，也开始延伸至社会住房（HLM）领域。

据法媒《Valeurs actuelles》报导，一名居住在上塞纳省（Hauts-de-Seine）阿涅尔市（Asnières-sur-Seine）的25岁男子，于10月17日在巴黎抢劫商铺后，被警方发现携带一只失窃的奢侈品牌Burberry手袋。该男子随后被判处八个月监禁。

警方调查发现，这名男子及其共同居住的兄妹此前均曾因不同的违法事件留有案底。92省省长布吕热尔（Alexandre Brugère）因此决定对其家庭启动社会住房驱逐程序。

布吕热尔表示，社会住房是一项权利，但权利同样伴随着义务。他指出，92省每年能够分配的社会住房约为1万套，而申请数量高达13.4万份。法国政府有责任维护居民的安全，也必须回应那些长期等待住房的家庭。

目前，该省已有48名涉嫌贩毒或其它违法行为的人员被驱逐，或正在面临驱逐程序。

政府出资援助受损商家

持续的骚乱和示威活动给法国商业活动带来沉重压力。很多即使没有直接遭到破坏的商店也因顾客减少、提前关门及加强防护而蒙受损失。为帮助商家恢复经营，商业部长帕潘（Serge Papin）10月28日宣布，将向在抢劫和破坏事件中遭受损失的商户提供直接经济援助，单家企业最高可获得1万欧元。

申请这项援助的企业必须同时满足两项条件：员工人数少于50人，且年营业额低于1000万欧元。政府估计，约3000家企业受到近期暴力事件的影响。

另外，政府还计划放宽圣诞节前商店周日营业的限制，让商家能够利用年底购物旺季弥补损失。政府发言人兼能源部长布雷容（Maud Bregeon）10月29日表示，政府将为商家周日营业提供便利，以帮助他们追回因示威和骚乱损失的营业额。

民间自发帮助商家

除了政府援助，法国民间也出现了自发帮助受损商家的行动。三名大学生在看到10月17日商铺遭破坏的画面后，创建了免费互助平台“aider-les-commercants.fr”，帮助有需要的商家与志愿者取得联系。

该平台的联合创办人格雷戈里（Thibaud Gregori）10月30日接受franceinfo采访时表示，网站每天吸引超过800次访问，已有约900名志愿者登记，并为约30家商铺提供实际帮助。

志愿者最初主要帮助商家清理碎玻璃、整理店铺和恢复营业。随着新一轮示威临近，他们的工作逐渐转向协助联系保险公司、加固店面以及采取防护措施等。

压力之下的法国普通民众

近期，很多民众通过联系媒体抒发自己对法国现状的看法。

一名来自马赛的黄背心人士在致电Europe 1时表示，10月17日的暴力事件和骚乱影响了原本计划开展的抗议活动。另一名听众也针对骚乱中发生的毁坏市政厅、商店遭抢劫和车辆被焚烧等事件表达了强烈不满，并直言骚乱分子是要“攻击共和国”。更有民众表示，如果事态不见好转，就准备离开法国。

一名来自上加龙省的44岁的奥雷莉在RMC节目中就表达了她对街头骚乱、生活成本上涨以及社会福利分配问题的不满。她形容目前的骚乱简直就像“小规模内战”，很多破坏分子都在“打砸和破坏”，并对看到自己的国家陷入如此混乱的局面感到非常难过。

奥雷莉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尽管生活困难但仍每天工作。她坦承自己也领取一些补助，但生活压力还是越来越大，不得不在很多地方缩减开支。奥雷莉还特别对法国社会福利制度的公平性提出质疑。她认为社会保障制度应当与劳动责任相结合，而不应让始终努力工作的人反复承担更多的负担，而长期不工作的人却能持续依靠福利生活。她更强调，自己希望通过工作为孩子树立榜样。

抗议浪潮仍将持续

尽管政府不断加强治安措施，法国社会的抗议浪潮仍没有平息迹象。继10月24日约41万人参加反对生活成本上涨的第二次示威后，10月31日迎来了第三轮全国抗议动员。

接下来的数周，法国还将面临多轮行业性抗议。11月5日，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CFDT）、法国总工会（CGT）、及法国工人力量总工会（FO）等多个工会组织计划举行跨行业罢工，涉及教育、铁路、医疗和公共服务等领域。

11月19日，退休人员组织将举行示威，反对养老金购买力下降及相关财政措施。12月4日，职业消防员也计划在全国各省政府所在地举行集会，要求增加人员和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