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圈震动 AI传奇教父辞职
2026年8月6日,全球科技圈发生了一件牵动人心的大事:Google DeepMind的创办人德米斯•哈萨比斯爵士(Sir Demis Hassabis)正式宣布卸任执行长,转任DeepMind董事会主席,并兼任母公司Alphabet首席科学家。
消息一出,Google股价当天重挫5%——一个人的职务调动,让一家全球顶尖科技公司的市值蒸发数百亿美元,而当年苹果灵魂人物乔布斯宣布辞职时,苹果股价的崩跌幅度也不过如此。这个反应本身,已经说明了这个人的分量。

2016年3月8日,德米斯•哈萨比斯在首尔挑战赛记者会上发表演说。(JUNG YEON-JE/AFP VIA GETTY IMAGES)
哈萨比斯是谁?他走过了怎样一条不可思议的人生道路?他眼中的AI未来,又将把人类带向何方?
棋盘前的4岁男孩
1976年,哈萨比斯出生于伦敦北部一个波希米亚气息浓厚的家庭。他的父亲是塞浦路斯裔希腊人,母亲是新加坡华裔。哈萨比斯的家境并不富裕,但他却充满了对艺术与知识的热情。
他4岁开始下棋,用的是父亲从市场买来的廉价棋具。13岁那年,他的国际象棋等级分(Elo)就达到了2300分,成为当时全球同龄棋手中排名第二的顶尖选手。
但他与其他棋童最大的不同是,他不只在学棋步,他在思考“思考本身”。他后来在剑桥的演讲中说:“下棋让我开始思考思维本身——人脑在进行复杂思考时,到底是如何运作的。”这个问题,成了他整个人生的核心驱动力。
一个天才的思路
17岁时,哈萨比斯加入一家英国游戏公司,以首席程序设计师的身份参与开发了风靡全球的《主题医院》(Theme Hospital)。
17岁,大多数人还在为高中成绩焦虑的年纪,哈萨比斯加入了英国著名游戏公司Bullfrog Productions,担任首席程序设计师。他参与开发的第一款游戏,是后来风靡全球的经典模拟游戏——《主题医院》(Theme Hospital)。一个17岁的少年,凭着自学的程序设计能力,就成为了这款大作的核心开发者之一。
但是,游戏开发只是手段——他在学习如何让电脑“学习”,如何让机器具备策略思考与目标达成的能力。
做完游戏,他用两年完成了剑桥大学电脑科学学位(通常需要3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去读神经科学博士。
在伦敦大学学院(UCL),他专注研究大脑海马体在记忆、想像力与空间导航中的运作机制,论文发表于《自然》(Nature)等顶尖期刊。他的逻辑很清晰:“如果我要建造真正能够思考的机器,我首先必须理解思考本身是什么。最好的参照样本,就是人类的大脑。”
棋盘教会他策略;游戏设计教会他让机器学习规则;神经科学教会他大脑的工作原理。这三条线索,在2010年汇聚成一个名字:DeepMind。
改写行业格局的DeepMind
2010年,哈萨比斯与谢恩•莱格(Shane Legg)和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在伦敦共同创立DeepMind,他们的使命宣言是:“解开智慧的奥秘,并用其解决其它一切问题。”
这个目标太过宏大,让风险投资敬而远之——VC需要5到7年的退出窗口,而具有跨领域学习能力的AGI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需要几十年和几十亿,甚至几百亿美元的算力。2014年,资金出现缺口,哈萨比斯必须找到新的出路。
买家不只一个。扎克伯格的Facebook(脸书)开出了比Google更高的报价,几乎志在必得。但哈萨比斯拒绝了。
最终,Google以约6.5亿美元完成收购。这个决定在硅谷引发了连锁反应。Google收购DeepMind的消息让马斯克深感不安,几周后他拉着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创立了OpenAI——至少部分原因就是要抗衡这个他认为过于强大的组合。
AlphaGo的神来之笔
2016年3月,首尔。加入Google两年后,DeepMind凭借Google提供的庞大算力与资源,推出了人工智能围棋系统AlphaGo,向韩国九段棋士、世界冠军李世石(Lee Sedol)发起挑战。
今天回头看,这似乎顺理成章;但在当时,几乎没有人相信AI能赢。
原因在于,围棋与西洋棋完全不同。国际象棋每一步大约只有二、三十种合法走法,电脑可以依靠高速运算,一层层搜寻最佳答案;然而围棋19路棋盘共有361个交叉点,开局第一手便有361种选择,中盘的可能变化更是天文数字。有人估算,围棋所有可能棋局数约为10的170次方,远远超过宇宙中原子的总数(约10的80次方)。因此,长期以来,人工智能研究者普遍认为,要让AI真正超越世界顶尖棋手,至少还需要10年甚至数十年。
然而,AlphaGo把这个时间表一下子提前了。
五番棋的第一局,AlphaGo便旗开得胜,让世界开始意识到,它并不是来展示技术,而是真的有能力击败人类。
真正改变历史的,却是第二局。比赛进行到第37手时,AlphaGo突然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右侧第五线的一个位置。现场解说几乎同时惊呼:“这一步不像职业棋手会下的棋。”另一位解说甚至直言:“这可能是一个失误。”
因为按照人类几百年累积下来的围棋理论,这一步完全不符合定式,也不符合任何职业棋手的直觉。据赛后统计显示,在当时的人类职业棋谱数据库中,这一步几乎从未出现过,连AlphaGo自身评估它成为最佳落点的机率,也只有不到千分之一。
然而,随着棋局推进,人们逐渐发现,正是这一步看似“离经叛道”的落子,悄悄改变了整盘棋的力量分布,最终奠定了胜局。
李世石后来回忆,当他看到第37手时,第一个念头是:“这一定是AI出错了。”但愈往后下,他愈发现,错的不是AlphaGo,而是自己对围棋的理解。
这一步后来被全世界称为“神之一手”(Move 37)。它之所以震撼,并不是因为AI算得比人快,而是因为它提出了一种人类从未想到过的下法。数百年来无数棋手共同建立起来的围棋知识体系,在那一刻被一个人工智能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五局比赛结束,AlphaGo以4比1击败李世石。全世界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人工智能已经不只是模仿人类智慧,它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智慧。
而对哈萨比斯而言,这场胜利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赢下一盘棋。他真正想证明的是:如果机器能够透过学习与探索,在如此复杂的世界中自行找到人类从未发现的答案,那么,同样的方法,终有一天也能用来破解蛋白质结构、设计新药,甚至解决更多困扰人类数十年、数百年的科学难题。这场围棋大战,只是他更宏大理想的第一步。
AlphaFold与荣誉之巅
如果说由哈萨比斯领导开发的AlphaGo,还只是一场震惊世界的“表演赛”,那么AlphaFold,就是一场真正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实战考试”。
生命的运作,归根究底都是蛋白质在工作。人体约有20万种不同蛋白质,它们负责运送氧气、传递神经信号、催化反应、修补DNA、抵抗病毒……几乎所有生命活动,都离不开蛋白质。
然而,蛋白质真正的功能,并不取决于它的化学成分,而取决于它最后折叠成的三维立体结构。
同样由20种胺基酸组成,只要折叠方式不同,功能便可能天差地远。有的成为血红蛋白,替人体运送氧气;有的变成抗体,专门辨识病毒;有的则可能因为折叠错误,引发阿兹海默症、帕金森症、亨丁顿舞蹈症等重大疾病。
问题就在这里。
蛋白质由一条长长的胺基酸链组成,一旦合成完成,便会在极短时间内自动折叠成最终形状。但一条只有100个胺基酸的蛋白质,其可能的折叠方式,就已经远远超过宇宙中原子的总数。这就是生物学家口中的“蛋白质折叠问题”(Protein Folding Problem),也是半个世纪以来生命科学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
早在1972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克里斯蒂安•安芬森(Christian Anfinsen)便提出:蛋白质的最终结构,其实完全由胺基酸序列决定。可是,“知道答案存在”与“算得出答案”是两回事。
此后50多年里,全世界无数结构生物学家投入巨大心血,只能依靠X光晶体绕射、核磁共振(NMR)或冷冻电子显微镜(Cryo-EM)等昂贵设备,一个蛋白质往往需要花上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解析完成。直到2020年,人类累积了数十年的成果,也只解析出约17万个蛋白质结构。
就在这一年,AlphaFold2横空出世。
在国际蛋白质结构预测竞赛CASP(Critical Assessment of Structure Prediction)中,AlphaFold2以接近实验测量的精度,大幅超越所有人类研究团队。许多参赛评审当场表示:“这个问题,可以说已经被解决了。”
曾经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一项工作,如今只需几分钟,甚至几十秒。
更令人敬佩的是,哈萨比斯并没有把这项突破变成DeepMind独家的商业武器。
2021年,他宣布与欧洲生物资讯研究所(EMBL-EBI)合作,免费向全球开放AlphaFold Protein Structure Database,把预测出的蛋白质结构全部公开,任何研究人员都可以自由下载、使用,不收取任何费用。
此后短短几年,数据库便从最初的人类蛋白质,迅速扩展到涵盖超过2亿个蛋白质结构,几乎覆盖目前已知的所有生命物种,从细菌、植物到人类,形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蛋白质结构数据库。
今天,全球190多个国家、超过200万名科研人员都在使用AlphaFold,相关研究论文已超过3万篇。它正在加速癌症药物设计、抗生素耐药性研究、帕金森症与阿兹海默症机制探索、新型疫苗研发,以及酶工程、农业育种等众多领域。
许多科学家形容,AlphaFold对生命科学的重要性,就像望远镜之于天文学、显微镜之于细胞学。它不是解决了一个问题,而是替整个生物学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也正因如此,2024年,哈萨比斯与DeepMind首席研究员约翰•江珀(John Jumper)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这项荣誉,不只是表彰一套人工智能系统,更象征着AI第一次真正以“科学家”的身份,改写了人类探索自然的方式。
哈萨比斯与马斯克
哈萨比斯与马斯克,有着一段极具戏剧性的硅谷恩怨录。两人初识于2012年一场科技会议。
“我和埃隆一见如故,他邀请我去他的火箭工厂”,哈萨比斯后来回忆说。那天,两人坐在SpaceX工厂食堂,俯瞰下方的生产线。马斯克说,造火箭是为了在战争或文明崩溃时保存人类的意识与火种。
哈萨比斯平静地回答:你的威胁清单上,还漏了一个——人工智能。
马斯克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就是这一分钟,改变了他此后对AI的整个看法,让他开始几近偏执地向所有人讲述AI的威胁。
然而此后两人的裂痕不断加深。马斯克曾在公开场合直言:“我不信任德米斯。”当有人追问原因,他给出的理由出人意料——哈萨比斯过去设计的电子游戏,主题都围绕着“征服世界”。
但2025年12月,当Meta的杨立昆(Yann LeCun)公开宣称“通用智能根本不存在”,哈萨比斯发表详细反驳时,马斯克随即在X上转发,只写几个字:“德米斯是对的。”
他为何选择在此刻淡出?
哈萨比斯卸任的时机,耐人寻味。传记作者马拉比的解读是:“DeepMind的使命一直是解决AGI,然后用它解决其它一切问题。解决AGI这件事,已基本完成。把AGI引导向安全和有益的方向,才刚刚开始。”
他还想要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Isomorphic Labs——一家致力于用AI研发新药、目标是“解决所有疾病”的公司。该公司已与礼来(Eli Lilly)和诺华(Novartis)等医药巨头签署近30亿美元规模的协议,预计2026年将有AI设计的药物分子进入首批人体临床试验。
哈萨比斯本人也曾说过一句很能代表其理念的话:“我们不是想做最好的聊天机器人,我们想理解智能本身(solve intelligence)。”
哈萨比斯在卸任声明中说:“我一生都在为实现AGI而努力,现在,我觉得它已经触手可及。”
他曾经对CNBC坦言,整个行业正处于一个他无法阻止的竞赛之中:“有许多公司正在尝试打造AGI,也有许多国家。这形成了一种竞赛动态,理想情况下这种竞赛本不该存在……遗憾的是,现实世界并非如此。”这是一个科学家对自己所置身的世界,发出的最沉重的感叹。
从4岁的北伦敦棋盘,到诺贝尔奖台,到今天站在AGI的门槛前——哈萨比斯的下一步,是确保人类不被自己的创造物所伤害。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AlphaFold更难,也比围棋更复杂。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找到答案,他的名字,一定在那份名单里。




